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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嘉诗歌其一 刘琨与《扶风歌》

魏晋时期的诗歌,大体可分为建安、正始、太康、永嘉四代;再往后的元嘉,虽常被归入这一段文学史,但毕竟已是刘宋,故暂不列入。这一时期是中国诗歌的重要转型期:文体上,五言诗长足发展,七言诗也首次出现;文学上,则出现了曹操父子、竹林七贤等一批影响深远的诗人与文人。

与文学的盛景相反,国家的状况却江河日下。正始是曹王芳的年号。自正始起,中国便陷入一连串政治动荡。司马昭僭魏,诛杀嵇康等一批不肯依附的名士。晋武帝司马炎一统天下后改元太康,不久又把皇位传给“何不食肉糜”的惠帝。惠帝在位期间,爆发了灾难性的八王之乱。即便如此,八王之乱终究还只是皇室宗族之间的争权夺利;到了永嘉年间,则是内忧外患一并袭来。惠帝不慧,其长子司马遹早被贾南风害死;惠帝死后,其弟司马炽继位,是为晋怀帝,年号永嘉。永嘉共有七年,但司马炽实际只做了五年皇帝。永嘉五年(311年),洛阳被汉赵刘聪派刘曜攻破,晋怀帝被掳至平阳,后世称这一事件为“永嘉之乱”。李白在安史之乱期间写有《永王东巡歌》,其中一句“三川北虏乱如麻,四海南奔似永嘉”,可见在时人心中,永嘉之乱是比安史之乱更令人惊惧的大乱。刘聪故意羞辱晋室,令怀帝在平阳宴上身穿青衣行酒。随行大臣不忍见皇帝受此屈辱,痛哭流涕,刘聪大怒,遂杀怀帝;怀帝死时年仅三十。怀帝死后,晋愍帝在长安即位,年号建兴。建兴四年,刘曜攻破长安,愍帝同样被掳送平阳。刘聪令愍帝行酒洗爵执盖,随行大臣同样不忍见皇帝受辱,痛哭流涕,刘聪大怒,遂杀愍帝;愍帝死时年仅十八。愍帝死后,司马睿在江左接受劝进登基,是为晋元帝,这也就是东晋了。

诗人的命运往往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,这一点在汉魏六朝尤为鲜明。自正始以来,许多诗人都不得善终:嵇康如此,潘岳如此,陆机如此,我们今天要讲的刘琨也是如此。然而永嘉毕竟不同于正始。正始年间的诗人如阮籍嵇康尚可以狂歌纵酒、求仙问道;到了永嘉年间,诗人还有这种自由吗?没有了。乱世冲刷重塑着每个人的经历与心境,而这一代人的结局又往往都是悲剧。杜甫说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”,《采菽堂古诗选》说“英雄失路,满衷悲愤,即是佳诗”。叶嘉莹讲过一种“感发的生命”,诗歌的感发与诗人的胸襟紧密相关,而我们要讲的刘琨,他的诗里正有着这种“感发的生命”。

刘琨字越石,永嘉元年(307年)出任并州刺史,是西晋末至东晋初年重要的军事首领。中国人人皆知的成语“闻鸡起舞”,两个主人公一个是中流击楫的祖逖,另一个就是刘琨。祖逖与刘琨立志收复失地、安定国家,每天天刚破晓,听见鸡鸣就起身舞剑。可惜祖逖的北伐终于草草,刘琨最后也死于北方的段部鲜卑。诗人的经历往往会直接反映在他的文风上。刘琨的诗多用直陈其事的赋笔,其感发不在曹子建式的华丽辞藻,而在直接的叙述。我们主要看他两首诗,一首《扶风歌》,一首《重赠卢谌》。先来看《扶风歌》:

朝发广莫门,暮宿丹水山。
左手弯繁弱,右手挥龙渊。
顾瞻望宫阙,俯仰御飞轩。
据鞍长叹息,泪下如流泉。
系马长松下,发鞍高岳头。
烈烈悲风起,泠泠涧水流。
挥手长相谢,哽咽不能言。
浮云为我结,归鸟为我旋。
去家日已远,安知存与亡?
慷慨穷林中,抱膝独摧藏。
麋鹿游我前,猿猴戏我侧。
资粮既乏尽,薇蕨安可食?
揽辔命徒侣,吟啸绝岩中。
君子道微矣,夫子固有穷。
惟昔李骞期,寄在匈奴庭。
忠信反获罪,汉武不见明。
我欲竟此曲,此曲悲且长。
弃置勿重陈,重陈令心伤。

广莫门是洛阳的北门,丹水山在今山西高平北边,两地相距约一百八十公里。刘琨说自己清晨从洛阳出发,傍晚就到了丹水山。事实上他未必真能如此迅速,这只是要写出这一行人赶路之急,也写出他内心的焦灼。繁弱是后羿射日的弓,龙渊是欧冶子与干将所铸的剑;古人常喜欢借用这些传说中的神兵利器。嵇康曾写“左揽繁弱,右接忘归”,后世的骆宾王也说过“向月弯繁弱,连星转太阿”。这些多是文人的想象或用典,但放在刘琨身上,或许更接近现实了。

西晋末年,并州一带饥荒遍地。晋书记载,百姓随东嬴公司马腾南下,“余户不满二万,寇贼纵横,道路断塞”。刘琨招募千余人,一路且战且行,才辗转抵达晋阳。诗人一面赶路,一面回头遥望洛阳的宫阙飞轩;天下已乱到这般地步,这一别,也许此生再也回不去了。想到这里,他不由得长叹落泪。诗人在松树下系马,在高山下卸鞍;悲风烈烈,涧水泠泠,他转头朝远方的洛阳挥手作别,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浮云仿佛为他停驻,归鸟仿佛为他盘旋。为什么这般悲伤?洛阳是刘琨的故乡,父母也在洛阳;而洛阳又是整个晋朝的政治、经济中心。相比之下,通往晋阳的路上荆棘成林、豺狼满道,山险路远,胡寇塞路。前路凶险难测,一如他自己的前程,也一如危如累卵的国势。可洛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?自元康元年楚王、汝南王入京算起,洛阳前后被洗劫七次;刘琨离开洛阳四年后,连怀帝也被掳北去。

“摧藏”是内心极为悲痛的样子。刘琨说,我在这样凶险的林中席地而坐,内心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,国破家亡的景象历历在目。他一心报国、出镇北方,可朝廷几乎什么也给不了他,连那一千人也是他自己招募的。如今他们在荒山中露宿,只有麋鹿、猿猴为伴;粮食已经吃完,野菜又怎能填饱肚子?即便山穷水尽,仍要继续前行。诗人在群山绝壁间吟啸,催促队伍前进。刘琨本来就很擅长吟啸,后来在晋阳被胡骑重重围困,城中无计可施,他便乘月登楼清啸,敌军听了都凄然长叹;到了中夜,他又奏起胡笳,敌军思乡心切,终于弃围而走。

“君子道微矣,夫子固有穷。”刘琨常引用孔子典故,而且每次都是“君子失路,夫子穷途”。一方面,他忠于晋室,坚决镇守北方;另一方面,他又始终对自己的前途、国家的前途感到惶惑。天下大乱至此,即使孔夫子也难免走投无路。孔子是圣达之人,面对桓魋、面对匡人,尚能“知命故不忧”,刘琨却做不到。诗里接着用李陵的典故:李陵带兵与匈奴交战,兵败投降,汉武帝闻讯后族灭其家,李陵便只能永远留在匈奴。一个人满怀热忱报效国家,最后却被国家冤待,这样的例子还少吗?所以刘琨说:“我欲竟此曲,此曲悲且长。弃置勿重陈,重陈令心伤。”他想把满腹心事说完,可心事又悲又长,不如放下,不要再提,因为越提越伤心。然而,这也正是刘琨最动人的地方:即使前路阻碍重重,即使前路注定黑暗,他仍然选择继续前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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